不自觉的历史——1913年初的维也纳

2020-08-25 16:31:22 作者: 不自觉的历史

当能量巨大的自由电子们离开维也纳,将新的聚散中上演更精彩也是残酷的故事。一战是新故事的推动力,它摧毁了奥匈帝国,也摧毁了奥匈帝国的对手俄罗斯帝国。奥匈帝国的子民希特勒在德国建立了统治,他与其他三位为敌;奥匈帝国的另一位子民铁托拥有了新的祖国南斯拉夫,他是南斯拉夫的囚徒、英雄和统治者,他与希特勒为敌,以斯大林为师为友后又反目为仇,而托洛茨基于他是禁忌的名字;托洛茨基和斯大林联手缔造了苏联,却很快成为不共戴天的敌人。最终斯大林消灭了曾经的敌人希特勒,也消灭了曾经的战友托洛茨基,还驱逐了反目为仇的铁托,一杆收尽。但幸运儿却是被驱逐的铁托,他比斯大林多活了27年。晚年的他,在布里俄尼岛的行宫里品着美酒、叼着雪茄,回味着维也纳的快活时光。

经济上时不时捉襟见肘,是托洛茨基维也纳生活的基本面。美籍俄裔社会主义者奥尔金曾拜访过租住在西弗林的托洛茨基,他回忆道:“这家人比普通工人要更穷一些,男主人穿着廉价的服装,女主人有忙不完的家务,两个可爱的男孩无人照看。家具极其简陋,唯一使房屋增色的是堆满角落的书。”

给房屋增色的书,有时能派上更大用场。家庭开销吃紧,托洛茨基就会挑几本送到旧书店换钱。他夫人谢多娃,跟他熟悉旧书店一样熟悉去往典当行的路。子弹全打光时,极其简陋的家具将抵付拖欠的房租。

理论上,托洛茨基不应如此拮据。维也纳七年,他担任《基辅思想报》的特派记者,他还是俄国、德国以及比利时六家报纸的特约撰稿人。对于报纸发行人们来说,他的笔名安季特·奥托是块金字招牌,是发行量的保证。

稿费收入,足以让托洛茨基一家的生活超越维也纳中产线。之所以日子过得寒碜,因为托洛茨基把从报纸挣来的稿费又投向了另一份报纸,他自己的报纸《真理报》。办一份属于自己的报纸,是托洛茨基占领舆论阵地的需要。在当时的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内,他是游离于布尔什维克和孟什维克之外的第三条道路。他要用富有感染力的文字,去影响国内普通的工人。

《真理报》于1908年10月创刊,在维也纳编印,读者却在俄罗斯,横亘于两者之间的是沙皇政府的审查制度。这道高墙难以逾越。堆积在敖德萨港的《真理报》,解释了主编托洛茨基何以清贫。更重要的是,原本希望利用《真理报》来调和列宁与马尔托夫矛盾的主编发现,他自己成了两派共同攻击的靶子。紊乱的出版周期,表明这份报纸是多么不合时宜,周刊、月刊、季刊。1912年4月,托洛茨基的《真理报》停刊。与此同时,另一份《真理报》在彼得堡创刊,主编是不显山露水的约瑟夫·朱加什维利。朱加什维利办的《真理报》是联共党史里的《真理报》,托洛茨基办的《真理报》只能叫维也纳《真理报》。那个剥夺托洛茨基《真理报》创刊主编荣誉的人,后来又从他手里窃取了比这多得多的东西。

托洛茨基失意了一阵子,于1912年10月,也就是约瑟普·布罗兹来到维也纳的同一个月,在布罗兹抵达维也纳的同一个火车站,登上了去往贝尔格莱德的列车。他将作为《基辅思想报》军事记者去采访第一次巴尔干战争。

巴尔干战争,对托洛茨基个人生活有些许影响。塞尔维亚在战争中做大,引起奥匈帝国不安,两国的敌对使战争成为必然。1914年7月28日,一战爆发。维也纳街头刷满了“消灭塞尔维亚人”,托洛茨基六岁的小儿子谢廖沙却在自家门前的草坪上高呼“塞尔维亚人万岁”。儿子的站队并不代表父亲的立场,父亲身上最难看到的政治光谱是斯拉夫主义。可民族情绪已至沸点的奥地利人哪管这些,驱逐俄国移民的浪潮开始。战争爆发一周,托洛茨基一家匆匆告别维也纳,转道苏黎世前往巴黎。

在伊萨克·多伊彻所写的托洛茨基传记里,传主在维也纳的这七年,被定义为“没有政治成就”的一章。但高规格的政治社交却是“没有政治成就”一章里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
在柏林小老头考茨基家里,托洛茨基结识了《金融资本》的作者鲁道夫·希法亭,此人后来担任了魏玛共和国财政部长。希法亭则将托洛茨基推销给了维也纳的朋友,一群左翼的政治人物,包括卡尔·伦纳和奥托·鲍威尔等,前者在一战后担任了奥地利的总理,后者是该届政府的外交部长。

托洛茨基同未来总理和部长们碰头,优选地点是维也纳中央咖啡馆。他抵挡不住咖啡的诱惑,他更无法放弃对国际象棋的迷恋。在全神贯注又满怀困惑地听完维也纳朋友的布道后,托洛茨基总会邀请他们对弈一局,在黑白64格棋盘上梳理纷乱的思绪。他的棋友迅速超出了政治圈子,不少在中央咖啡馆消磨的文化人也时常凑上来,在宽脑门的俄国人面前自寻其辱。托洛茨基是中央咖啡馆的卡斯帕罗夫,他手下败将里集齐了当地最会写作的人:施尼茨勒、卡尔·克劳斯和阿尔滕贝格。很多年后,当卡尔·克劳斯在报纸上看到十月革命的消息以及革命领袖的照片,不禁惊呼:“谁能想到呢,这事儿居然是勃朗施坦先生干的!”

勃朗施坦先生下了一盘很大的棋,一盘改变了20世纪历史进程的棋。或许,摆棋时他还在为自己碌碌无为而焦虑。

三、庸才,最杰出的庸才

1913年,大约是1月底,在采访巴尔干战争的间歇,托洛茨基短暂回了一次维也纳。有一天,他约孟什维克成员斯柯别列夫见面,地点在老布尔什维克特罗扬诺夫斯基家,一座位于美泉宫城堡街30号的公寓楼。托洛茨基和斯柯别列夫曾在《真理报》编辑部合作过,有着共同的美好回忆,两人在茶水间谈话的温馨一幕简直可以入画。

突然,一个身材矮小、面色灰暗憔悴、脸上长着麻子的陌生人闯入了画里。一个重要的细节,麻脸陌生人进茶水间之前没有敲门。这让托洛茨基惊讶万分。他敏锐洞察到托洛茨基的诧异,在门口顿了一下,喉头发出令人不快的声音。随后,他手里拿着一只空杯子走到炊台边,端起茶壶往杯子里加满了水,没说一句话就走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