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碎片化写作抵御碎片化时代:诺奖得主托卡尔丘克的怪诞故事

2020-08-06 10:32:32 作者: 用碎片化写作

赵刚: 读她的小说有一种她在为整个当代文学闯路子的感觉。一些非常精巧的小说,有的甚至在三五页的一个篇幅内,容纳下一个巨大的叙事。给我很深的印象就是这本书里的《绿孩子》,中国读者如果对波兰历史欧洲历史不那么了解的话,它里面涉及的点可能不能一下让你很清楚到底谈的是什么。不了解这些也没有关系,她只是点到为止,你要去深入读它、思考它,托卡尔丘克给你留下了非常开放的空间,让你可以深入思考这些问题,或者说研究它背后的历史和思想。

这部小说好像在迷惑你是一个历史故事:一个法国宫廷医生来给波兰国王当御医,自己受了伤,中间碰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,在森林里发现两个全身发绿的孩子,然后这两个孩子的种种怪诞表现,其中一个男孩受洗以后很快死掉了。这些东西都会启发你的思考,为什么是这样?

但是所有的这些,我觉得都不是她最想说的。其实整个这个小说最让我触动的地方就是关于模糊的问题。很多作品里都所涉及这样一种思想,就是人和自然的同一性问题,人和自然万物有没有界限。在她的视野下,人和自然不是对立的,也说不上人的世界和非人的世界,它是一个逐渐过渡逐渐变化的过程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是一个融合的世界。

从这个角度来说,为什么刚才老师们讲要反复阅读,确实这个本事太大,短短一篇文章里面,能够把这么多宏大的主题融进去,而且激发你进一步思考和阅读,这样的作品在她那儿我觉得一点都不罕见。而且她10篇文章各有不同,既有讲到17世纪的波兰历史,又讲到当代的人工智能,又讲宗教问题,包括儿童心理问题。第一篇《旅客》也让我非常触动,短短的几页给李怡楠产生的是惊悚的印象,但是我读完了,我觉得很受触动。其实她想说的吓唬我们的不是任何外在的东西,是我们自己,是我们内心最可怕的或者说最阴暗的最惊悚的东西。这完全符合心理学家对人的心理分析的看法。

李洱: 我看《怪诞故事集》的时候,有一种非常强烈的感受。刚才提到的《旅客》《罐头》这样的小说,比较短的,我感觉更像速写或者是某种大师的素描。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把长篇小说的一些片段写进去了,因为她在叙事的时候非常匆忙,还有一些停下来讲述其中的一个片段,或者是把一个重要的人生通过两三千字的篇幅写出来,像笔记一样。托卡尔丘克的故事不大讲求故事的完整性,你如果把它跟门罗的小说比很不一样,这也就说明托卡尔丘克实际上是一个长篇小说作家,她的短篇小说反而是为长篇作了一种准备、一种笔记。

在这个时代变得如此匆忙纷杂的时候,作家很多时候确实需要随时记一下自己的联想和感悟,哪怕故事不是非常完整,看上去好像有很多很多空白,让别人填充,但是它忠实地记录着作家在某一个时刻的经验。经验这个词是她经常强调的一个词,经验不是生活,是对生活的一种记忆和回忆。她记载着这种生活,记载了生活的某个肖像、时代的某个肖像、记忆的某个肖像,用速写的形式记录下来。我觉得在整个文学史上,这样一些篇章、片断都非常有价值,它往往预示着这个作家要通过这个片段写更多的文字。可以想一下,我们现在对《野草》的评价非常高,其实鲁迅的《野草》的很多片段,从看他日记也看得很清楚,他当时没有把它当成完整的文章来写,记录的就像是一个话剧的片段,记叙的是一个梦,记叙的是对一个植物的描写,对记忆的回溯。我觉得某种意义上,可以把《怪诞故事集》看成是一个长篇小说作家为新的长篇做准备的时候所写下的片段,我们现在可以把这个片段看成是时代的肖像。

高兴:我其实特别想强调托卡尔丘克她写作的一个内在动力。我觉得托卡尔丘克的坦诚在她的演讲词中也表现得特别充分,她的文学观、世界观、文学志向、文学野心等等,都得到特别充分体现,也就是说她为读者提供了阅读她作品的钥匙。她母亲的一张照片引起了她的感慨,这里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就是这些照片——实际上最重要的是灵魂——可能是理解她写作的一个很重要的关键词,灵魂可能能够使她成为一个温柔的讲述者,所以她说她作品所有的细节、经验等等,都是充分地经过她的心灵,经过她的头脑,她是一个具有灵魂意识的作家,具有这种意识使她能够成为一个温柔的写作者。

她本身不太相信纯粹意义上的文学是会大众化,她觉得文学非大众化才是一种正常的现象,文学就是一个精英的功课,但是它的意义也就是在这儿:有这么一批有灵魂意识的、有良知的作家起码还在以一种精细的一种方式、一种文学的方式、艺术的方式、心理的方式来向大家传达世界的经验、人生的经验。在这个意义上,我可以想象托卡尔丘克从内心来说,肯定是把写作当作很幸福的一项事业,不是职业。按理说如果沿着心理学的路子发展的话,她早就可以变成一个女富翁,她后来在写作过程中不断地打零工,各种体验也丰富了她的人生。正是因为内心的这种灵魂意识,使得她确定了写作的一个最起码的意义,也是灵魂意识让她意识到了作家存在的理由。所以托卡尔丘克和她的东西给我们提供了一种视角,给我们提供世界和人生的可能,就是一种本来的样子,她的书中有很多细节是一次一次会让我们的感动的,我读她的作品会常常感动,包括《怪诞故事集》,有时候不知不觉中总有一下子就击中内心最柔软的部分,所以她是绝对相信写作的意义,在这一点上,我觉得托卡尔丘克是真诚的,一个真诚的、温柔的写作者,她充分享受写作,她充分意识到写作的意义的。

李怡楠

我记得我翻译《绿孩子》的时候,是疫情最严重的时候,隔离在家。早上5点多起来翻这个《绿孩子》我就在想,那个时候我们每天看新闻,大家都说2020年的开年很魔幻,她在2018年的时候就在描述这个魔幻的现实的世界,然后在这种她描述的魔幻故事里头,其实我们能看出她的希望,她是一个很乐观的态度,她觉得这些东西,虽然我们觉得她批判,包括她对于AI、对于人工智能的质疑,但是这里面都有希望在。她传达的这种情绪,就是给读者一种希望,不是绝望,虽然现实很魔幻,虽然我们处在一个飞速旋转、光怪陆离的时代,但是她觉得还是有希望的。所以我觉得读她的书虽然经常出冷汗,但还是很受滋养,很有收获。